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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个民族的想象力

34612人参与 |  2016年03月01日 22:17|  作者:  穿青之家 |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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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树青 《新周刊》 2005年第13期   你是相信一个旅游者在几天之内甚至几个小时之内、由导游解说词、当...

何树青 《新周刊》 2005年第13期  

第57个民族的想象力  第1张


你是相信一个旅游者在几天之内甚至几个小时之内、由导游解说词、当地两三人意见加上自己主观判断构成的说法,还是相信一个国家在长达30多年的时间里,动用相关国家资源和民族专家、历史学家、社会学家一起调查分析得来的结果?


中国人对第57个民族的想象力,变得像对中国“第四城”的想象力一样丰富而热衷了。旅游拓展了猎奇的版图和思维的边疆,地理发现热激起了民间和传媒自发的考据兴趣,全球范围内的原住民运动和台湾对12个原住民族的认定更加为新民族的想象力推波助澜。2005年7月1日,台湾第一个代表12族群的原住民电视台正式开播,这也是亚洲第一个原住民电视台。而在建国56周年的今天,我们并未看到国家要对由56个民族共同构成的中华民族重新认定、增加“名额”的迹象。


是民间对第57个民族的想象力太不专业,还是中国的民族认定工作有待继续进行?


谁是第57个民族?


在“谁是第57个民族?”的说法中,你能看到一些对现代生活戏谑的玩笑,比如有人把炒股族、上班族、打工族称之为第57个民族。但对更多关注第57个民族的人而言,他们是怀着何等激动的心情来郑重宣布他们的伟大发现。


2004年2月1日,一个网名叫squirrelme的中国人对坛友说:“我知道一个还没有定民族的人群——云南金平的‘芒人’,而且是在原始森林里新发现的。现在是国务院不批为中国第57个民族。我现在手头上已经有了好些资料,我也去过他们现在的居住地,在中国—越南的边境上,由于安全和后勤保障,加上进原始森林,所以,科考一次费用也是很高。看看大家感不感兴趣,大家发个悄悄话给我;若感兴趣的人多的话,我再去申请基金去做。”


而在更多场合,不断有人继续在中国的55个少数民族序列里,像“勘误”似地宣布自己发现的新民族:划入纳西族的摩梭人、划入藏族的康巴人、划入苗族的佯璜人和家人、划入彝族的撒尼人,还有生活在察隅县的人、生活在青藏高原上的夏尔巴人、贵州都匀的绕家族、澜沧江边的拉玛族、四川省宜宾的族、海南的儋耳族、西南地区的穿青族、澳门的土生葡人、广东南屏的家人、犹太族……中国真的有这么多的民族盲点存在吗?


旅游热和考据癖催生新民族想象力


2005年4月,海口市街头,“中国第57个民族——土族人”印在旅行社发放的旅游卡的游程单上。这个民族是怎么被发现的?旅行社给的说法是:2003年时,20多位导游在五指山漂流时,在山上发现一个500多人的群体,他们的生活方式很原始,吃生食。后来这个特殊群体被旅游界移居到白石岭附近,成为一处景点。成为景点后,旅游界人士便取名为“第57个民族”。导游还有“是普查原始森林发现的”的说法。而许多游客看了这个“中国第57个民族”景点后大呼上当,因为仅凭不同风格的歌舞表演和吃生食,实在构不成一个新民族的理由。而这是海南旅游界把景区拆解成若干景点以牟利的惯常手法,海南的“野人谷”已经有8个之多了。


海南的第57个民族带着强烈的“旅行社制造”的印记,而更多第57个民族的出现是缘于旅游者和地理爱好者们的真诚发现。身份证上“民族”选项一栏中,与56个民族不同的称谓;导游的说法;当地老乡的说法;前所未闻的故事和前所未见的习俗,都是他们判断中国新民族存在的重要指标。在各自发现第57个民族之后,他们还会交流和争论谁才是第57个民族的首选。


来到泸沽湖边的人,见识了摩梭人奇特的走婚风俗,听了两三位摩梭兄弟坚持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民族的故事,并看到摩梭人身份证上标明纳西族后面用括号注明了“摩梭人”三个字,有的就暗暗在心里认定了他们应该就是第57个民族。而一位提出绕家族是中国第57个民族的人,其理由是“到贵州都匀出差,听当地老乡说”。有人认定人是中国第57个民族,是基于四川省宜宾市兴文县的兴文石海国家地质公园内,至今仍保留着人悬棺、人墓群、凌霄古城、大小寨门、石刻符号、铜鼓等遗物遗迹。


也有更严谨的民间思想者,根据对民族认定标准的理解和对国际关系的观察,推断中华民族的大家庭里很快就会添上犹太族。另有学者针对疑云中的儋耳族,主张撇开其种群相貌特征和语言风俗特征的汉人特点,从古儋人的遗骸中取样,用现代的生物技术及DNA来甄别其属于何种群。


传媒对第57个民族的报道也不甘落后。中央电视台12频道采访了澜沧江边原始森林里的拉玛族。北京的报纸还报道了贵州省黄平、凯里的革家人,报道称:“革家先人原供职皇宫,饲养禽兽。皇上得一金猫,十分喜欢,某日见猫喜欢与狮嬉戏,便命同笼,然而猫旋即被狮吃掉。皇上大怒,马上革去其职,命其往各地另寻金猫。革家先人久寻不获,遂躲入深山,不再出世。后人自称革人,即革去职差之人;后又将革人合为,称革家,非苗非汉,不属任何民族。”广东的报纸报道了广东南屏的水上人家----疍家人,报道也称,所有疍家人都认同自己是东晋末年农民起义领袖卢循起义军的后代,疍家人1千多年来延续着东晋政府规定的“约法三章”:不准上岸居住,不准做官(不准读书识字),不准与岸上人家通婚。——那么,历史上不同时期的汉民集团进入偏远地区后形成的与世隔绝的群落,一定是独立的民族吗?


2004年12月31日,重庆的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发表《关于将葡萄牙族列入中国民族序列的建议》,建议将澳门的1.5万多名葡萄牙人后代或葡裔居民及内地的葡裔居民以“葡萄牙族”列入中国民族序列,成为中国第57个民族。他们希望这个建议能够成为正式提案。而在澳门的土生葡人自己本身并不赞同把他们列为中国的少数民族,《中华人民共和国澳门特别行政区基本法》也没有对土生葡人的民族属性作出具体的规定。


56个民族是怎么认定的?


1999年国庆节,一套汇集了56个民族的形象、名为《民族大团结》的邮票在北京首发。而在20年前的1979年,中国确认了中华民族的第56位成员——基诺族。


中国民族认定和识别所依据的民族概念,是斯大林在《马克思主义与民族问题》一文中为民族所下的定义:“民族是人们在历史上形成的一个有共同语言、共同地域、共同经济生活以及表现于共同文化的共同心理素质的稳定的共同体。”但在我国民族识别的实践中,无论是哪一个民族,几乎都没有完整地具备着作为现代民族的四个特征。因此注重各民族的名称与历史渊源、注重各民族的意愿和实际情况都成为识别原则。


新中国成立后实行民族平等的政策,全国自报民族名称一度曾达500多个。1953年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时,汇总登记的民族名称也达400多个,仅云南省就有260多个。这400多种族称,到底哪些是汉族的一部分,哪些是少数民族?哪些是单一民族,哪些是某一少数民族中的一部分?毛泽东明确提出“在政治上不要去区别哪个是民族,哪个是部族或部落”。对于生活在中国境内的人群,不论其大小、强弱,只要具备构成一个民族的基本特征,就承认其是一个民族。


中国大规模的民族认定工作从1953年开始到1979年底,根据黄光学、施联朱等人所编《中国的民族识别》一书总结,可以分为4个阶段。


发端阶段(新中国建立至1954年):对畲族、达斡尔族进行了调查和确认,将新疆的“归化族”正名为俄罗斯族,将新疆的“塔兰其族”归并为维吾尔族的一部分。经过识别和归并,从1953年第一次人口普查自报的400多种民族名称中确认了39个民族成分。其中,有九族系属为公认(朝鲜族、回族、满族、蒙古族、苗族、维吾尔族、瑶族、彝族、藏族)不待查验,自然成立。


高潮阶段(1954年至1964年):对云南、贵州、湖南、广东等地自报不同称谓的民族进行了大量调查研究,新确认了15个少数民族,并将74种不同称谓的少数民族归并到53个少数民族当中。


受干扰阶段(1965年至1978年):除确认西藏的珞巴为单一的少数民族以及在贵州进行了一些民族识别的调研工作外,因受“文化大革命”的干扰,民族识别工作基本陷于停顿。


恢复阶段(1978年至1990年):除1979年确认基诺族为单一的少数民族外,主要是恢复、更改一部分少数民族的民族成分。自1982年以来,提出要求恢复和更改民族成分的有500万人,这段时期已恢复和更改的有260万人。


截至1990年全国第四次人口普查为止,我国已正式确认了56个民族,其中除汉族外有55个少数民族。至此,全国的民族构成基本弄清,民族识别的基本任务业已完成。只在某些地区,还遗留了近75万人的少数族体的民族识别问题。


截至2000年,中国已建立了5个自治区、30个自治州、120个自治县(旗)、1256个民族乡。在全国55个少数民族中,已有44个民族建立了自治地方,实行区域自治的民族的人口占少数民族总人口的70%以上。55个少数民族都有自己的全国人大代表和全国政协委员。全国少数民族干部已达270万人,是1949年的270倍。


也许,在中国完全解决历史遗留的少数人的族体识别之时,传媒、旅游者和地理爱好者们所关注的某些少数族体真的有可能成为中国的第57个民族。但在此之前,你是相信一个旅游者在几天之内甚至几个小时之内由导游解说词、当地两三人意见加上自己主观判断构成的说法,还是相信一个国家在长达30多年的时间里、动用相关国家资源和民族专家、历史学家、社会学家一起调查分析得来的结果?我宁愿相信后者。  被识别的高山族及新民族想象力的好处


台湾原住民运动领袖高金素梅曾对本刊说:“少数民族的生存权、文化权和人权已变成了全球性的议题。”在澳大利亚,38万原住民族要求政府,为曾经蓄意执行的政策使原住民族衰微、造成“失窃的世代”而道歉。台湾的原住民族在过去的110年里也受过伤害,今天的台湾原住民运动正如火如荼。1996年12月,台湾的“行政院”建立了“原住民事务委员会”,拟逐步理清台湾少数民族的族称与结构。台湾政治大学民族学系的“民族认定”讲座,也邀请了大陆的教授前往交流大陆民族识别的经验。台湾“行政院”2002年颁布的《原住民民族别认定办法》,已认定中国人熟知的高山族中有阿美、泰雅、排湾、布农、卑南、鲁凯、邹、雅美、赛夏等9个民族,此外还有平埔族中的邵族和原来被认为是泰雅族之亚族的太鲁阁族。而台湾宜兰县还承认了居于该县一带的噶玛兰人为单一的民族。作为成绩之一,2005年7月1日,全亚洲、全台湾第一个“原住民电视台”正式开播,代表台湾12个族群和800多个原住民部落发声。


在华人世界,对第57个民族的民间想象尽管失之专业,仍不失一种有益的声音。在现有150名机关行政编制的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之外,这个主题能唤起更多中国人对少数民族的关心和关注,重视他们的生态和心态、文化和风俗,在全球化的世界里辟出更多元的声轨,彰显不同民族的独特存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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