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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青小说:山魈人马(作者:胡树杉)

35042人参与 |  2016年03月19日 08:15|  作者:  穿青之家 |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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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魈人马                   &...

山魈人马

                      ——胡树彬

1

天亮醒来,阿灰推开床头上方的窗子掩板,满天罩子把小木房淹得严严实实。淡淡的晨光和潮湿的空气一齐挤进小屋,阿灰张大嘴巴深深地吸了两口,然后跳下床来。

这是一张结实漂亮的雕花木床。这本是哥嫂的婚床,但刚做好就出了险话,于是给了阿灰。事情是这样的,哥哥说成对门王家姑娘,欢喜酒吃了,把凭丢了,香也烧了,庚帖换了,婚期也定下来了。双方说好家具由女方家制,但婚床不可能从女方家搬过来吧,于是哥就请坡嘎的张木匠来做床。

张木匠虽然是个老苗,但木匠手艺远近闻名,起房架屋不在话下,箱箱柜柜样样会打,做婚床更是拿手绝艺。张木匠手艺好脾气也怪,听说还会点鲁班法。阿灰爷是个教私塾的迂夫子兼老羊倌,不相信张木匠真会鲁班法,于是在吃饭的时候,讲了个盐子话整他——

从前有个小木匠,背着家什出门找钱,天黑了还没到地方,只好拼着月亮坝赶路,突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以为后面有人,回头去看,却没人影。小木匠停下来,那声音就没了,他一走,那声音又来了。小木匠以为遇到鬼了,连忙往前跑,越跑那声音越响。小木匠突然想起师傅传的那几道鲁班法,可接连使了好几次都不管用,却慌慌张张被石头跘了一跤,才发现身后拖了个墨斗,墨线还挂在夹箩屁股上,走一步就响一声,嘿嘿,世上哪有鲁班法呀,都是吹牛。

张木匠知道阿灰爷是在讲盐子话整他,什么也不说,吃好饭继续做床,突然发觉肩上有点痒,反手一摸是只老母虱,于是灵机一动,念动鲁班法,把虱子放在床沿上,用大拇指使劲雷了几下,边雷边说老子雷死你、雷死你。阿灰爷目睹了这一过程,格格地笑得胡子乱抖。

婚床做好后,阿灰哥往上面一坐,床就老子雷死你、雷死你地叫起来,一家人吓得面色如土,阿灰爷连忙向张木匠赔罪,说不该冒犯鲁班祖师。张木匠口中念念有词,用手划了几下,然后叫阿灰哥再坐,果然那床就不叫了。但毕竟是出过险话的,不宜再做婚床,这美丽的雕花木床就归阿灰了。

床上铺的是羊毛毡子,没睡惯的人睡上去全身都会发痒,但阿灰自小就习惯了,觉得很舒服,不但柔软,而且冬暖夏凉,上下二寨没几家铺得起。阿灰到堂屋舀水洗了脸,然后数了四十个洋芋灌满水壶一起装进花篮背上,放出圈里的牛羊,吆喝着走在白茫茫的罩子中,上山了。

走出寨子,开始爬大陡坡,阿灰来了心情,张嘴就唱:

一爬爬拢大陡坡,一下下拢杨家河。

不得哪样打发你,慢慢去喽小妖婆。

阿灰家喂了四头牛,十三只毛羊,三十三只黑山羊。牛用来犁地,毛羊用来打毛,山羊用来吃。山里人吃不起羊肉,但用得着,谁家埋新坟都要用公山羊给亡魂买地,叫入地契,整个乡没几家喂山羊,所以销路还不错。

阿灰走在牛羊群后面,想想刚才唱的山歌,不由笑了起来。的确,这是一首很有意思的山歌,既叙事又调侃,其中大陡坡是指女子的乳房,杨家河是指女人的下体,一爬爬拢大陡坡,一下下拢杨家河,说的是把人家女孩给睡了,末了还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你,你慢慢回去吧。白搞人不说,还骂人家是小妖婆。阿灰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灰还没笑够,就来到了四岔路口。一座山崖把路劈成弯弯扭扭的四条,一条通往阿灰们的上下二寨,一条通往阿垄柯,一条通往王家坪,一条拐个弯继续进入深山。突然听到通往阿垄柯的那条路上传来牛叫声,阿灰本来想唱那首罩子乌乌不见天的,但到了嘴边却变成:

大坪山来高又高,龙家妖婆骚又骚。

腾得三年不改嫁,屁股挼成马蜂包。

阿垄柯住的全是彝族,并且绝大部分都姓龙,只有几户姓安。那个寨子历来看牛的都是女孩,于是阿灰就唱这首山歌整她取乐。女孩没有回应阿灰,阿灰也知道她不会。阿灰们曾经把阿垄柯许多头牛的尾巴绑在一起,然后用竹条去抽,那场面简直有些残忍,牛疼得爹一声妈一声地喊,苍凉凄惨的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很远,阿灰们却笑得在地上打滚。

阿垄柯的女孩们不光看牛,还要割草。阿灰们欺负她们,缘于她们帮王家坪的兔崽子们叫他们通臂猴,这对阿灰们来说,是莫大的侮辱。王家坪住的全是汉族,阿灰们是青族,或者叫穿青人,自称山魈人马。阿灰没见过山魈,听说是一种猴吧,也叫通臂猴,于是在一起放牛时,那些汉族小崽就叫他们通臂猴,是猴子变的。阿灰们也不示弱,说穿青穿绿一样人,穿蓝穿红野狗精,当地汉族别称穿蓝人,阿灰们回敬那些汉族小崽是野狗变的,猴子当然比狗高档得多,于是那些汉族小崽恼羞成怒,就跟阿灰们打架。汉族小崽人多势众,阿灰们不是对手,阿垄柯的彝族女孩们风大随风,于是也跟着喊:通臂猴!通臂猴!

不过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阿灰刚读三年级,现在他已初中毕业,二十多天前参加了中考,正在等待命运的安排,按爷的话说就是成龙上天成蛇钻草,成败在此一举。阿灰等在四岔路口,阿垄柯的看牛女孩渐渐走近了。此时罩子慢慢变薄,能见度从天麻麻亮时的三五尺变成了三五丈。阿灰看见那女孩是安春,心突地跳起来,脸一下红到耳根,很后悔刚才唱了那么粗俗的山歌。

安春人生得好看嘴却不多,从未喊过阿灰们通臂猴,她家的牛也从未被阿灰们绑过尾巴。因为她从不喊他通臂猴,所以在阿灰心目中印象很好,可惜读完小学就没再读书了,家庭条件不行。

阿灰见安春走近了,叫她:“你也来看牛?”安春说:“我妹妹今天拿成绩单去了,我来替她,不然这么好的差事怎么会轮到我?还不挖洋芋去了。”山里不出粮食,以种洋芋为主,地多的人家一年要挖好几百背箩,往往要从五月初挖到八九月,不管太阳有多毒都得挖,因为那几乎是一家人的全年口粮。大部分洋芋是与包谷套种的,一沟洋芋套一沟包谷,挖洋芋同时也是薅包谷,包谷叶子会把肩背和手膀手臂割出一条条血道子,一出汗就生疼生疼。

打前年开始,阿灰经常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梦里总会有安春,醒来时下身潮潮的。阿灰学过生理卫生,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不能说,他在心里千百次地想,等读好书,就娶安春做媳妇,因为他喜欢安春。可是穿青人不与彝苗通婚,认为娶个干彝老苗回来就是倒门风败志气,对不起列祖列宗。但却提倡和汉族通婚,在干彝老苗面前,他们也自称汉家。


2

阿灰让安春把牛混在他家的牛羊群里,两人边走边说话。罩子慢慢地散开,能见度越来越大,已能看清远处的山林和附近的草甸。他们爬到半山腰,山脚下成串成串的牛马正在往山上赶,看牛割草的人们一边爬山一边或粗犷或悠长地吼着山歌。阿春不会唱山歌,听着潮水一样的山歌声此起彼伏,说:“阿灰,你再唱首山歌来听。”阿灰想起刚才唱的山歌脸就红,说:“我没好山歌,就是些脏歌烂歌。”阿春笑了下,露出洁白的小米牙:“脏歌烂歌也行,我喜欢听。”阿灰想了下,唱道:

天亮起来爬大山,大山露水不会干。

左手跟妹扒露水,右手跟妹卷衣衫。


天亮起来爬大坡,大坡露水不会落。

左手跟妹扒露水,右手跟妹卷裤脚。

由于早上罩子很大,所以露水也很大,路边的草叶已经把安春的裤脚全打湿了。阿春下身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上身穿着麻布褡褡,脚上穿双细耳草鞋,但不管怎么穿,都掩饰不住她的美丽。阿春爹是白彝,娘是黑彝,娘遗传得多些,所以皮肤比较黑,但黑得很有水平。安春听阿灰唱完,突然把脚伸到阿灰面前,阿灰的心突地一跳,问:“干啥呢?”安春露出洁白的小米牙:“卷啊,帮我卷裤脚啊,你不是要‘左手跟妹扒露水,右手跟妹卷裤脚’吗?”阿灰说那是山歌里唱的,里面的妹是情妹。安春脸红了一下,说不卷就算,你不卷就没得人卷了?光说不练!说完上前几步,用镰刀拍了几下母牛屁股,有点生气的样子。

阿灰有些心虚了,赶紧上前说:“安春,我帮你卷。”安春没好气地说:“过期了。”阿灰脸上讪讪的。此时罩子散尽,都升到空中变成了朵朵白云。走了一小段路后,安春问阿灰是考中专还是中师,阿灰说本来想考中专或读高中的,但爷非要让考中师。说这话时,阿灰心里有些悲凉。

他很理解爷。爷只读过几年老学,解放前后一直是个私塾先生,后来政府取消私塾,统一办学,爷不懂拼音,也不会算术,只会教子云子曰,四书五经,到政府办的学校里混不到两个月就被排斥出来,为了保留教书先生的名分,便偷偷地办私塾,白天看羊,晚上开课,同样教子云子曰四书五经,四山八里居然也有人来读,不过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他们只想学几个字识个倒顺而已,免得出门钻错厕所。爷开私塾的收入只相当于半个民办教师,大概是公办教师的十分之一吧,日子过得很紧巴。近几年那些民办教师陆续转正了,没有转正的总有一天也会转正,而阿灰爷一直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塾先生。

阿灰是爷五十岁那年生的,按政策教师子女考中师有十分照顾,少数民族有还有十分,加起来共是二十分。二十分要压死多少人啊!但人家就是不承认他是教师,连民办教师代课教师都不是。阿灰爷没有拿到教辅站开的证明,心情有些灰暗,又转悠到派出所给阿灰开户籍证明,主要证明阿灰是青族,可以享受少数民族待遇。内勤民警开好证明,递给阿灰爷说,按道理你们穿青人还不是少数民族呢,民族表上没有青族。心里窝着气的阿灰爷突地站了起来,竖起眉毛翘着胡子问:“同志,你说我们穿青人不是少数民族是什么?”内勤民警打死也不会想到一个大山里来的干老头居然敢跟警察开火,于是点燃一支烟继续说你们本来就是干彝老苗或者汉族,清军打了进来,为了讨好满清政府,就说自己是青族,满清满清,你们想沾朝廷的光哩!阿灰爷气得胡子乱抖,拍地一个耳光扇在内勤民警的脸上,内勤民警突地跳将起来,在场的人连忙拉住,阿灰爷抡起烟杆说:“小私儿你有枪就拔出来!”

领导来了,阿灰爷提着烟杆翘着胡子说:“这个狗日的居然说老子们穿青人不是人,你说该不该打?”领导恰好又是一名穿青人,了解情况后教育内勤民警:“年轻人,青族和穿青人这个称谓明朝就有了,你还胡扯什么满清满清的,简直太不像话。”内勤民警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是郭发成老师说的。”领导继续教育他:“作为民警,特别是作为一名少数民族自治区域的汉族民警,不利于民族团结的话不要说,知道吗?”内勤民警连忙点头,领导又教训阿灰爷说:“我说你这个老爷子,六七十岁了火气还这么大,不知道打警察是犯法的吗?”阿灰爷怔了一下,说:“领导,我知道打人不对,但这关系到民族气节。民族气节你懂吗?”众人一起哄笑,领导也笑了一下,阿灰爷继续说:“你们都不知道?文天祥应该知道吧?《正气歌》应该知道吧?《过零丁洋》应该知道吧?”大伙还是笑,连那个被打的内勤民警也笑了,阿灰爷还在背“人生自古谁不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领导说老人家,今天的事情就到这里算了,青族本来就是一种民族,一种待定民族,享受少数民族待遇,暂时名称叫做穿青人。阿灰爷说我们山魈人马崇尚平等和自由。大家不知道阿灰爷是乡里独一无二的私塾先生,见他如此一说,又都笑了起来。领导也笑着说现在都改革开放了,大家早就平等自由了。阿灰爷睁大眼睛说平等个球!别人才教了几年民办就转正,我教了五十多年书,却连个民办教师代课教师的资格都没有!

阿灰爷如此一说,大家才知道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迂夫子,于是赶紧开溜,领导也干笑几下走开了。阿灰爷觉得很无趣,反正证明也开了,警察也打了,心里有些得意,于是就出了派出所。

阿灰爷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乡中学,他要把阿灰的户籍证明交给教导主任郭发成。阿灰爷一进教导处办公室就问:“赖锅戏剐滑神?”郭发成正坐在桌子后面看文件,听见有人说话,抬头一看是个六七十岁穿着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连忙问:“老人家你说什么?”阿灰爷继续板着脸问:“赖锅戏剐滑神?”郭发成听不懂,说:“你再说一遍。”阿灰爷依然板着脸:“赖锅戏剐滑神?”郭发成还是听不懂,说:“老人,我是汉族,听不懂彝语苗话,你说汉话好吗?”阿灰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这丝笑容一闪而逝,说:“我是问,哪个是郭发成?”郭发成笑了一下,连忙说我就是我就是。阿灰爷胡子一翘眼睛一鼓,用烟杆指着郭发成的头说你个狗日的,就是你说老子们穿青人不是青族,为了讨好满清政府才说是青族的!刚才老子说的是我们穿青人的老辈子话,你看哪里是彝语苗话?郭发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脸红了一下,说那是在酒桌上说着玩的,不要当真。阿灰爷不依:“不能当真?连派出所的人都知道了,还不能当真?你今天不但要跟我说清楚,还要写十张大字报贴在乡政府门口、派出所门口、百货大楼门口、中学门口、小学门口,反正哪里人多往哪里贴,让大家都知道我们穿青人不是讨好满清政府,不然老子告你搞民族歧视,破坏民族团结,叫我们三十万山魈人马都来找你算账!”

郭发成没想到一句酒话竟惹下这么大的麻烦,白白被一个干老头日操了一顿不说,眼看事情要闹大,于是连忙给阿灰爷赔礼道歉,答应写十张大字报四处张贴。阿灰爷见他态度诚恳,又再将他教训了一顿,才掏出阿灰的户籍证明交给他。阿灰爷办完事,提着烟杆来到阿灰的教室窗外,看见阿灰正在听课,样子很是认真,于是满意地回家去了,三十多里山路走了四个多小时。果然不到几天,郭发成真写了十张大字报四处张贴,阿灰爷扇警察耳光的故事也在乡里流传开来,几乎全乡妇孺老幼都知道有这么一个怪老头。

阿灰爷出名了,但阿灰的考试成绩还不见下来。安春问你有把握考上吗?阿灰满有信心地说有。阿灰读书是下了苦工的,因为阿灰知道爷在那些正式老师面前受够了窝囊气,曾经说过狠话:“我不如你,但是我儿如你!”大儿子读书不行,他就把希望寄托在小儿子身上,阿灰能不用功吗?

过了好大会,安春脸上漾出一朵春花:“你考上后会分回来么?”“会。”安春露出洁白的小米牙:“那就好。”“可我不想回来。”安春脸色变了变,有些落寞地问:“为什么?”“这山沟沟里有啥划头?要不是为了爷,我情愿考中专或读高中考大学。考上中专就可以分在县里和乡里当干部,考上大学就能留在城里。”安春连忙说:“我不想你当干部,也不想你留城,我跟你爷一样,只想你当一个正规老师。”阿灰看着她:“我不明白。”安春说:“你会明白。”



3

其实阿灰心里非常明白,但不敢确定安春是否真的喜欢他。

罩子散尽但天并未放晴,依旧灰蒙蒙的。牛比较老实,放在山上只管吃草,吃饱了就躺下回嚼。那些山羊可不一样,爬岩下坎厉害得很,一眨眼就耍去几架山,钻进林子里影子都见不着。但阿灰自有办法,他搞了个搓锣拴在带头羊的脖子上,走到哪里响到哪里。搓锣是一种铃铛,不同的是一般铃铛是敞口的,搓锣几乎是封口的,只留一条缝,铜壳里装个小铜球,羊脖子一晃小铜球就会搓来搓去,发出双啷双啷的声音。这种声音浑圆,虽然不大,却传得很远。不管多大的风雨或罩子,只要能听到搓锣声,阿灰就能找到羊群,站在草地上高举一只装盐巴的塑料瓶,边摇边哇儿哇儿地叫,然后在草地上洒点盐巴,羊们就会钻出山林草丛,跳下悬崖峭壁,飞奔而来。因为酷爱盐巴,羊们永远摆脱不了被人忽悠的命运。

阿灰和安春把牛羊赶到一个山草茂盛的地方,安春在附近割草,阿灰打柴烧火烤洋芋,烤好了再喊安春来吃。已经整整三年了,他们才又在看牛坡上重逢,平时只能在村头路尾碰碰面,打个把招呼。

其实在彝族和苗族眼里,穿青人跟汉族没两样,都是汉家,但彝族不反对和穿青人通婚,苗族则不行。苗族女孩到了十五六岁就得送到花房去。花房是用包谷草在村子边缘搭的窝棚,寨里的未婚女孩都要前来等人攀花。每当有月亮的夜晚,花房外面芦笙口琴响成一片,前来攀花的小伙们拿出十分本事,谁的芦笙口琴吹得最棒,就会被花房里的女孩邀进去温柔缠绵。如果有想捡便宜冒充苗族小伙混进花房搞女孩的,发现后要被暴打一顿,轻则皮破脸肿,重则伤筋动骨。阿灰的表哥阿元就挨过抖抖。

阿灰烤洋芋很有一套,先将一大堆柴烧成火灰,再把洋芋埋在灰里,一两个小时后把火灰刨开,煨得粉粉的洋芋散发出淡淡的芳香,直往鼻孔钻去,钻进肺里,勾出一吊一吊的口水。阿灰吞了几下口水,拿出花篮里的水壶,叫安春来吃洋芋。安春搬块石头在阿灰对面坐下,草汁把她粗糙的手掌染得绿蓝绿蓝的。阿灰倒水给她洗手:“你看我烤的洋芋香喷喷的好不好吃?”安春喝了口自己带来的水,拿起一个洋芋,吹了吹上面的灰,微笑着剥了皮放进嘴里:“好吃。”阿灰说以后我经常这样烤给你吃。安春脸红红的,说以后你当老师了,就不认识我了。

阿灰连忙说不会,永远不会。安春说你经常这样烤洋芋给我吃,不怕媳妇闹你?阿灰说我没媳妇。安春说以后会有。阿灰说有就是你。

安春跳过来打阿灰,边打边说:“我看你读书读到牛圈去了,油嘴滑舌的!”阿灰连忙举手告饶,安春也不是真打。

这一顿洋芋他们吃得很开心,可以说是他们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次“野炊”。吃好洋芋洗了手,安春起身要走,阿灰说你草都割好了,还要做什么?安春说还要去找天麻,挖麻玉颗。

天麻和麻玉颗都是中药材料,野生天麻很贵,但不易找到,麻玉颗容易找到,但是不贵。山里女孩就是靠找这两样东西挣点小钱买点布匹和针线。阿灰本来想要安春陪他说话的,但听她这么说,就不再坚持了,心里有点失落,有点郁闷。

天晚了,他们赶着牛羊来到四岔路口。

“你明天还会来吗?”

“要来。”

“我明天不来了。我本想来的,想吃你烤的洋芋,但是来不成了,我是大的,只得去挖洋芋。”阿灰沉默了一两分钟,说:“我以后不会让你去天天挖洋芋。”安春脸上先是红了一下,继而现出复杂的表情,背着草赶着牛默默地下山回家。阿灰开声唱道:

去了去了不放心,心想跟妹说一声。

铁打钥匙交给你,花园不许乱人跟。

这首山歌已经表明了他的心迹,就是叫安春不许跟其他男孩好。安春心里明白,但是她不会唱山歌,她们彝族女孩不会唱汉家和穿青人的山歌,如果唱彝歌,他是听不懂的,不如不唱。阿灰直到看不见安春了,才赶着牛羊回家。

爷眉欢眼笑地等在寨子门口,看见阿灰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连忙迎上来说:“儿,你中了,中了。”阿灰心里突突地跳,问什么中了。爷高兴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翘着胡子举着烟杆说:“何村长刚从乡里回来,他说你考中了,分数很高。”然后转过身去,对着四面的寨子高声大喊:“我儿考中了,老子不如你们,我儿如你们!”阿灰原本不想考中师的,但此刻看到爷如此兴奋,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阿灰们的村是由上下二寨、对门、阿垄柯、王家坪、二道沟、家嘎等十多个寨子组成的,名叫长箐村,彝苗青汉等民族都有,还没出过大学生,中专生只有一个,中师生连阿灰算也就两个。阿灰本来想当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的,但爷急于求成,让他考了中师。阿灰对自己充满信心,听说他考上了,全村都在羡慕,而他却表现得很平淡。爷说我要给你办酒席,让三亲六戚都来祝贺。他应道:嗯,好的。

子女考上学校办酒席是很正常的事情,再说刚出生母亲就去世了,阿灰知道爷扶他上学不容易,快七十岁的人了还在教私塾,还得上山看羊,应该让他高兴高兴,一吐几乎憋了一辈子的窝囊气。

到家后爷依旧高兴得直乐,反复念叨:“我早就说,我不如你们,我儿如你们。”哥哥嫂嫂和还没出嫁的三姐也眉欢眼笑,都觉得阿灰给他们争了气。阿灰也应和着他们,象征性地笑笑。左邻右舍都赶来祝贺,阿灰家热闹非凡,平常只点两照煤油灯的,增加到了四照。大家喝着转转酒,很晚了才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阿灰继续上山,在头天和安春吃洋芋的地方遇见了安春的妹妹安兰。山上很宽很空旷,显然安兰是特意来的。安兰只有十岁,读三年级,拿出一个红布包递给他说:“我三姐送给你的。”阿灰伸手接过,点了点头,安兰却转身跑了,清秀的长发在风中飘呀飘,有几分安春的影子。

阿灰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三双手工做的鞋垫外加一叠粮票,一共三百斤。阿灰的心狂跳不已,渐渐地升起一股暖流。他也知道,自己考上学校,从此就是国家的人,要吃商品粮了,但是转户口要交三百六十斤粮票,爷虽然也准备了一点,但远远不够,那东西不容易弄到,听说要拿公办老师们的购粮证到粮管所去换,可是爷跟村里老师们的关系很铆。阿灰不知道安春的粮票是怎么弄来的,心里充满了感激。

安春送给阿灰的鞋垫很漂亮很结实,密密的针脚就像她密密的心,精致的花纹就像她精致的脸,有点黑,但黑得很有水平。其中一双鞋垫上还绣了字:一林竹子选一根,选根竹子伴一生。阿灰在心里发誓,绝不会辜负她的。

晚上回到家里,阿灰把粮票交给爷,爷两眼放光:“哪里来的?”“村里的老师们送的。”爷怔在那里不说话。阿灰知道,自小老师们对他就好,他们也没有看不起爷的意思,是爷自个有想法,总觉得那些老师蔑视他,总跟老师们过不去。阿灰这样说,是不想让爷再恨村里的老师们了。爷把粮票捏在手里,低着头,花白胡子也垂了下来:“是哪几个老师送的?”“公办老师们都送得有,一人几斤我没记,总共就这么多。”

村小学只有五个公办教师,一个是正式考取中师分回来的,四个是民办教师转正的,三百斤粮票分给五个公办教师,每人六十斤,也就是说,每人送了阿灰两个月的口粮,这人情可大了,我他妈的还恨人家!阿灰爷觉得很惭愧,于是对阿灰说:“明天杀只羊子,招待老师们。”阿灰连忙说:“爷,不用。”可是老头很倔,决定了事情很难更改。



4

第二天阿灰没上山,和爷、哥一起杀羊,杀那头最壮的公山羊。羊杀死后,爷和哥刮毛烧皮,阿灰去请老师们。小学里已经放暑假了,老师们都住得很分散,阿灰一家一家地去,公办民办都请。老师们大部分都教过阿灰,都很喜欢他,认为他是考大学的料,没想到却考了个小中师,心里都有些惋惜。他们知道阿灰考上中师不会有悬念,一直等着他摆谢师宴,于是都高兴地答应了。

傍晚时分,十三个老师在王校长的带领下结队而来。阿灰爷和阿灰哥站在院子门口迎接,作揖致谢,满面春风。王校长把一个大红包递给阿灰爷,说:“陈老先生,管它少不少,表示个心意。”阿灰爷接过红包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全体老师的名字,后面注明校长100元,教导主任50元,公办老师30元,民办老师10元,总计320元,连忙递回去说:“王校长,我是诚心诚意请大家来喝口羊汤,这样我受之有愧。”阿灰哥招呼老师们在院子里坐下,王校长对阿灰爷说:“老先生,这是老师送给学生的,请不要客气。”

320元的红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因为那是十只公山羊的价钱、一个公办教师两个月的工资,更是阿灰一年的学费加半年的生活费。才杀了一只羊,老师们却送来了十只,阿灰爷更加过意不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三姐早早地赶着牛羊回家,见老师们来了,连忙把两大沙锅羊肉搬上桌来,香喷喷的羊肉味飘满农家小院,狗们也垂涎欲滴地守在一旁。王校长拉着发愣的阿灰爷坐下,阿灰哥把酒碗满上,大家共同举杯,向阿灰祝贺。

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上,夕阳将安春的身影拖得老长老长,她静静地看着正热热闹闹地摆谢师宴的阿灰家院子,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光晕。她从小就喜欢阿灰,在她心里,阿灰虽然调皮,但是不坏,人很机灵,主意又多,不像他爷那样古板。后来渐渐长大,对阿灰的喜欢注入了更深的情愫。她比阿灰大一岁,人也成熟得早,知道阿灰迟早会考取学校,跳出农门,于是用自己积攒的卖麻玉颗的钱向村里的公办老师们买了三百斤粮票,送给阿灰转户口。这份厚礼她准备了整整三年。现在,看到村里的老师们都来祝贺,她心里感到很幸福,因为他深爱着的人出息了,她不是瞎子。

太阳缓缓落下山去,弯弯新月挂在天边,安春慢慢地下山回家。阿灰家院子里,两照马灯轻轻地晃荡着,老师们一边吃羊肉一边喝羊汤一边划拳喝酒,红光满面的王校长拉着阿灰来到小木房,从裤袋里掏出五本购粮证递给他:“这是我们五个公办老师的心意,你拿去把户口转了。”王校长是阿灰的启蒙老师,对他有着父亲一样的情愫。阿灰心里一热,泪水涌了上来,说:“王校长,谢谢您,我已经有粮票了,您永远是我的恩师,永远是我的长辈,我给您磕头。”说着阿灰就要下跪,王校长一把拉住他:“阿灰,今天老师们很高兴,为有你这样的学生感到高兴,我们都希望你中师毕业后先教两年书,然后考省教院,考上省教院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带薪读书不说,还有机会留城。”阿灰点头答应,把购粮证还给王校长。

你那粮票哪里整的?王校长不解地问。

我爹东整西整整了六十斤,其余三百斤是安春送的。

王校长明白了,回到亮着马灯的院子里,举着酒杯对阿灰爷说:“老先生,把这杯酒喝了,我们俩打个亲家,我家姑娘来服侍你。”

王校长是汉族,虽然是民办教师转正的,但却是山民们公认的汉子,村长支书有什么事都要先找他商量。阿灰爷虽然一直固执地以最正宗的山魈人马自居,一直坚持祖宗的规矩不变,但也认为除了汉族,其他民族都没有青族进化,大儿媳妇就是汉族,以前和王校长关系很铆是因为心里认为王校长蔑视他的身份,现在疑虑消除了,能攀上这样的亲家自然是求之不得,于是连忙举杯答应,其他老师也纷纷附和,几个年轻教师叫阿灰赶快认丈人。

阿灰脸红筋胀,说不出话来。

老师们走后,阿灰爷有了七八分酒意,精神更加亢奋,决定在阿灰去学校报到的头天办酒。阿灰考上中师,王校长亲口许亲,这对阿灰爷来说,简直是双喜临门。但阿灰心里却有万般烦恼。他喜欢安春,也知道安春对他的心意,但是,安春是个彝族女孩,不管有多好,都过不了爷那一关。阿灰也知道,王校长的女儿阿芸也很优秀,人品才貌都与安春不相上下,何况她是校长的女儿,又是汉族,各方面条件都能满足爷的要求。

阿芸同样大阿灰一岁,去年初中毕业考中师过了预选,但最终没能上线,加上教师子女照顾的十分都还差一分,后来就没读书了,因为中师只招应届毕业生。王校长很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去活动活动把民族成分改成穿青人,那样阿芸就可以多拿十分照顾,稳稳当当地考上中师,跳出农门,许多汉人就是因为这个改民族成分的,叫他们去当干彝老苗肯定不干,但当青族还是非常愿意的。可是后悔已经没用了。阿芸不读书后就在学校门前的乡场上摆小摊,由于长得漂亮,为人又好,生意还不错。

谢师宴过后,阿灰家和王校长家走得很勤,阿灰爷和王校长这对冤家尽释前嫌,常常一起把酒论英雄,阿芸也经常到阿灰家来帮忙做事,全村人都知道这两家的亲家打成了。安春也知道了,叫安兰给阿灰送来两双鞋垫,鞋垫上居然绣了首穿青人的山歌:

榛子榛,双脚跳下榛子林。

一口咬破榛子果,问哥真心不真心。

阿灰拿着这双做工精细满含真情的鞋垫,心里很苦很苦。他偷偷地找到安春,对她说:“我要娶的是你,爷在生娶不成,爷死后也要娶。”安春知道阿灰一生下来娘就死了,是爷当爹又当娘地把他拉扯大的,他不会反对爷,但他说的话她信,她这一辈子已经认定了他,永不变心。于是说:“你安心去读书,我等你。”

他们都哭了,相拥而哭。一个月后,阿灰终于要到地区师范学校读书去了,村里离地区有三百多里路,要到二十里外的公路上坐车。阿灰家举办了很热闹的酒席,王校长一家都来帮忙,阿芸更是以主人自居,热情地招呼阿灰家的三亲六戚。阿灰家的亲戚们知道她是阿灰未过门的媳妇,都很羡慕阿灰福好命好。安春没来,是她爹来吃酒。

安春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彝族汉子,大字不识一个,由于生不出儿子心里烦闷,整天喝酒,无酒就活不下去,还有点神经兮兮。安春爹一到阿灰家就坐在院子里喝酒,一分钟喝两三大口,喝了两三斤。安春爹喝醉了,就叫人把阿灰喊来,歪着头翻着眼滴着口水对他说:“阿——灰,快叫我——老丈人!”众目睽睽之下,阿灰惊得目瞪口呆,安春爹继续说:“我三——三闺女——就是——是——你的了,你——你——不要赖——赖账。”大家都知道阿灰爷已经跟王校长打了亲家,阿芸已经是阿灰的未婚媳妇,现在这个酒鬼又跑来认姑爷,都围观哄笑起来。

阿芸跑过来把阿灰拖到小木房,问他跟安春是怎么回事。阿灰只知道脸红,无话可说。阿芸说:“我们俩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你不可糊涂。”说完就转身出去,继续该做啥做啥。安春早就料到爹会在这里发酒疯,及时地跑来把他拉走。人们纷纷摇头叹息,说这么好的姑娘居然摊上这样一个爹,简直是造孽。

第二天一大早,爷和哥嫂、王校长、阿芸等至亲好友簇拥着阿灰,到十多里外的公路上坐车。阿灰第一次出远门,爷一遍一遍地叮嘱,教他如何跟人相处。走了一半路后,大家故意放慢脚步,让阿灰和阿芸走在最前面说说话。

阿芸说我可放给你了,是你媳妇。阿灰说晓得。阿芸说爹说了,你一参加工作我们就完婚。阿灰连忙答应说好的。阿芸告诫他在外面不许花心。阿灰说明白。

阿芸突然拉住阿灰的手,阿灰满眼空茫,忍不住回目四顾,突然看见一个人影,远远地立于那个叫骑龙下海的山峰顶上,晨风中,朝阳下,宛如一尊神女,凝望着他远去。阿灰喉头一痒,眼睛一酸,泪珠儿就下来了。阿芸也回头看见了那个人影。她知道是谁,于是说:“她很喜欢你。”阿灰不说话,阿芸紧紧地将他拥住:“阿灰,我不能没有你。”阿灰小声地说:“你放开,后面有老人。放心,我不会花心的。”

阿芸放开了他,但还是紧紧地拉着他的手。阿灰也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往前走,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5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阿灰终于中师毕业,分回村小学教书。阿芸的生意做大了,已经不再摆小摊了,而是开了乡场上唯一的商店。阿灰的三姐已经出嫁,爷满七十了,不能教书看羊了,牛羊全都转到哥的名下。

阿芸是放给阿灰的,这大家都知道,安春却依然名花无主,求婚者先是踏破门槛,后来见安春对谁都无动于衷,普遍认为她眼界很高,要钓金龟婿,于是都不敢来了。

开学后的第二个赶场天,二道沟著名的算命先生张瞎子来到了乡场上。张瞎子的算命本领方圆百里无人能比,三年才会来乡场一次。记得三年前,阿灰刚刚收到地区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就听说张瞎子要来乡场上算命,爷带着他早早地等在一张八仙桌旁。太阳刚刚照到街上,张瞎子就拄着拐棍,背着二胡,漫步而来,刚在凳子上坐下,上百个山民便把他围在中间。张瞎子有条不紊地摸出一支烟,慢条斯理地点燃,很惬意地抽了一顿,才摘下背上的破二胡,叽叽嘎嘎地调了几下弦,然后坐正身子,神情肃穆地拉了起来,一曲《水打兰桥》幽幽怨怨缠绵悱恻地在乡场上空萦绕,人们凝神静听,个个神情落寞。一曲终了,张瞎子曲调一变,又是《小乔哭夫》,直拉得在场的人们无不潸然泪下。

拉完这两首固定曲目,张瞎子才从红布袋里倒出一堆竹牌,铺在面前的桌子上。山民们知道规矩,都闭着眼睛上来摸牌,爷手气好,摸到一号。安春和她爹也在,摸到四号。这上百张竹牌中,只有十张管用,上面分别写着一到十这十个数字。大家摸好牌,按号排队。张瞎子每到一个地方,不多不少,只算十个命,算完就走,算不完第二天继续,绝不多算,没有摸到号的只有再等三年或到下一站去碰运气。

张瞎子算命有规矩,上等命十元一个,中等命五元一个,下等命三元一个,下下等命不要钱。至于上上等命没有上限,全看主人家的为人。张瞎子把无字竹牌收进布袋,叫道:“一号。”阿灰爷应了声:“在。”张瞎子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报八字。”阿灰爷连忙把阿灰的生庚时辰报给了他。

张瞎子掐着手指关节,叽里咕噜地念叨甲己起甲子,乙庚起丙子,两三分钟就把阿灰的八字给排了出来,说这是双牛耕地。双牛耕地世间稀,行走四方有衣食,粗粗一看就是个中等命。接下去再把年月日时的干支东对西配,什么贵人呀,官呀印呀,冲呀煞呀的弄了半天,兴高采烈地说:“上等命,这是个上等命!”阿灰爷连忙问:“这娃的命好在哪里?”张瞎子说:“独财能掌千金,独官能管万民,这娃命宫中独官独印,是个当官的料,并且还是个掌权的官。”阿灰爷问官大吗,张瞎子再算了一下,说七品以上,四品以下,可惜八字中煞气太弱,不然就是四品以上,上上等命了。不过这种金化水为合的命局,很少碰到。

七品官就是县长了,阿灰爷非常高兴,可张瞎子眉头一皱,说:“这娃八字好是好,就是很有波折,注定有三步功名,两妻之命……”那次算命阿灰实际上什么都没记住,就记住了两妻之命,一想起阿芸和安春,就觉得似乎一切在冥冥中都是有所注定了的,虽然他并不相信迷信。

阿灰听到张瞎子的二胡声就想哭,于是加快脚步,跑向校园。王校长已经等在学校门口,向他招了招手。阿灰走上前去,王校长说:“我想在年这边把你们的婚事办了,跟你爷说请个媒人转弯弯,把该做的礼数做了。”阿灰点头答应。

按青汉两族的规矩,说媳妇有四道程序,第一道是吃欢喜酒,表示两家正式开亲;第二道是丢把凭,男方要送女方一些钱物,至此两人才算正式确定恋爱关系;第三步是烧香,男方要把所有的聘礼下完,双方要敬菩萨、换庚帖,男方家要把婚期告诉女方家,这才是真正的订婚;第四步才是办喜酒。

阿灰这天课上得有点心不在焉,晚上回到家里把王校长的话对爷说了,爷高兴地说:“是,是到时候了。”于是请下寨远近闻名的道士先生刘阴阳做媒人,正儿八经地带着阿灰到阿芸家求婚。阿芸家没有表演头回不打狗,二回不装烟的把戏,一口答应。接下来吃欢喜酒、丢把凭、烧香,一切都非常顺利,有媒有证,有礼有节,刘阴阳帮阿灰家把大喜日子定在十月二十九。

阿灰的婚事基本尘埃落定,安春却病了,病得非常厉害,到县医院都治不好,家里猪牛都卖了做医药费,还借遍了所有亲戚。安春爹酒精中毒了,每天除了喝酒什么事都做不成,但他并不糊涂,来到村小学对阿灰说:“她不行了。”阿灰眼圈红红的:“没有医了?”“医,但借不到钱了。”阿灰哽咽了:“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阿灰请假了,来到阿芸的店里,低着头说:“跟你商量件事。”“我知道你的事,不用商量。”大滴大滴的泪水从阿灰的眼里淌了出来,无声地滴落在阿芸面前的地板上。阿芸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踏钱递给他:“拿去吧,这是五千块,我所有的积蓄。”

阿灰接过钱,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回到家跟哥说:“哥,借我三千块钱,出年还你。”哥刚卖了十只羊两头牛,早就听阿芸说阿灰当初转户口的粮票其实是安春送的,怔了一下,突然明白了,叫嫂把钱拿给他,说:“兄弟,去吧,那是个好姑娘,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帮她。这钱不用还,本来是准备给你接媳妇的。”

阿灰眼里再次出水。爷老了,他的婚事由哥操办,这份兄弟之情,他无以为报,于是拿着钱,一溜小跑,来到二十里外的公路上坐车。在跑向公路的途中,阿灰抬头看见高高耸立的骑龙下海,心潮一阵翻涌。来到县医院,医生正在过道里跟安春妈说:“转院,到省医或许有救。”安春妈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只知道哭。

阿灰默默地走过去,把钱递给她说:“婶,转吧,钱的问题我来解决。”看见阿灰,安春妈就是看到光明,心里有了希望,却哭得更加伤心,边哭边说:“我早就说我家安春有福,你迟早会来的。”阿灰不说话,悄悄地来到安春的病房。安春静静地躺着,那张美丽的原本有点黑的脸很白很白,瘦瘦的没有一丝血色,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守在床边的安兰轻声地说:“三姐,阿灰哥来了。”

安春惊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来,泪水迷蒙了双眼,挣扎着想起来。阿灰两步跨过来,弯下腰扶住她瘦瘦的双肩,让她睡稳,轻轻地把额头放在她冰冰的额头上,泪水却滴落在她深深凹陷的眼里。那曾经是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

阿灰有个师范同学的姑姑在省医院当主任,阿灰找到他,请他帮忙。同学听说是他女朋友要住院,连忙请假陪他们来到省城,找到姑姑。在同学的姑姑的安排下,安春很快就动了手术。手术很成功,阿灰回到村里,哥又卖了五只羊和一头牛,他要为弟风光举办婚礼。

安春出院了,她出院回来的那天阿灰跟阿芸正式结婚,她进家门时阿灰跟阿芸正在举行进亲仪式,两家的火炮几乎同时放响。



6

安春渐渐恢复健康,转眼一年过去,变得跟以前一样温柔美丽,端庄大方。可阿灰爷却一下子显得很衰老,跟三年前差别很大,有些风烛残年的样子。

进门一年了,阿芸的肚子依然瘪瘪的,阿灰爷心里不舒服,偷偷地问阿灰是不是有问题。阿灰说没问题。老头子发火了,说没问题为啥一年了包谷稃稃都见不到一个?阿灰不说话,爷也懒得理他。

阿灰爷希望能在有生之年抱抱幺儿孙子,于是提着那瓶王校长送的泸州老窖去了刘阴阳家。刘阴阳一口咬定说:“老伙计,你家菩萨不乖,幺儿媳妇受不了孕,阿灰也是白费力。”

穿青人供奉五显神。五显神是家神,供在堂屋中间的正上方,其实就是一个小竹箩装起来的小坛罐,坛罐里边装满了盐茶五谷和铜钱,竹箩上还插着五色布条做的旗帜,也称为菩萨。按老规矩,菩萨要三五年跳一次,每次要请二十来个道士先生跳上三天三夜,四山八里的人都要来看热闹寻开心,远亲近戚也要来送人情吃酒。解放后政府叫大家破除迷信,把所有的坛罐都背甩出去,但人们很聪明,都把真坛罐藏起来,弄个假的当着工作组的面背出去甩在阴沟里。后来改革开放了,政策宽松了,又才把坛罐请出来。

阿灰爷问怎么办,刘阴阳说你两个儿子都成家了,应该跳一场菩萨分坛安神了,跳过菩萨阿灰媳妇不怀孕才怪。阿灰爷想了想,答应了。

阿灰爷回家把跳菩萨的想法告诉两个儿子,阿灰哥首先反对:“爷,不用那么麻烦,找个先生收个坛,把坛罐直接分了就行。”阿灰也说:“爷你不要听刘阴阳怪噜,跳一场菩萨少说要花三千块钱,我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多块呢。”

老头子发火了,说我们是山魈人马,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能丢,解放前还是三年两头跳呢,怪不得你媳妇不会生!赶紧给我去准备祭祀用的猪羊雄鸡。阿灰爷说完就气耸耸地找刘阴阳喝酒去了,阿灰哥弟商量,爷身体一天天跨下去,估计时间不长了,就依着他吧。

阿灰家要在九月二十六开坛跳菩萨的消息传了出来,山民们兴奋极了,不但可以娱乐一番,还可以大酒大肉的享用几顿。但是阿灰家烦恼却来了,找不到茶酒师。其实跳菩萨就是做傩戏,并且是淫傩,说得越下流菩萨就越乖,最精彩的部分就是道士先生与茶酒师笑骂嬉闹。但在安神时,茶酒师没有跟道士先生还嘴的余地,额头还要被放血祭神。

道士先生说你把主人家所有的瘟神病神都带走,茶酒师只能说是。道士先生说你把主人家所有的烦心事倒霉事都带走,茶酒师也只能说是。道士先生说我日你幺妹,茶酒师依然只能说是。道士先生说我睡你闺女,茶酒师还是只能说是。

观看的人们这时会开心大笑,茶酒师却不能笑,只能恭恭敬敬地跪在主人家的神坛前,道士先生怎么说都只能答应是。这与其说是对神圣的虔诚,不如说是对人格的践踏,所以除了那些无儿无女的孤苦人,没人愿当茶酒师,阿灰家找遍了方圆百里,都是被别人预定了的。这也不怪,跳菩萨都是九月二十六五显神生日这天起坛,跳的人家一多,茶酒师就供不应求。

阿灰家找不到茶酒师,菩萨就跳不成,眼看九月二十六就要到了,阿灰爷正为这事发愁,安春爹却找上门来说:“陈老先生,我来给你家当茶酒师。”阿灰爷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安春爹卑微地勾着头,脸色青灰青灰的:“我来给你家当茶酒师。”阿灰爷摸了摸胡子:“你是有四个姑娘的,你闺女个个能真真的,会让你来?”安春爹的头勾得更低:“这个你不要管。”“可你是彝族。”“彝族也没关系,也有苗族给你们青族当茶酒师的。”阿灰爷有些感动,说:“谢谢你!”

九月二十六,阿灰家吹响牛角起坛了,安春躲在家里偷偷地哭。安兰问她:“当茶酒师是最下贱的,你为啥要让爹去?”“不是我要他去,是他自己要去。”“都是为了你。”安春哭得更厉害了,妹妹安慰她说:“我们家欠他家太多了,还也还不清,爹去帮他家当茶酒师,心里会好受些。”安春拥着妹妹,姐妹俩放声痛哭。

直到起坛了,阿灰才知道茶酒师是安春爹,于是找到刘阴阳,一头跪了下去。阿灰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把刘阴阳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拉起来:“陈老师,你这是做啥子嘛。”阿灰说:“刘先生,安春爹就是我爹,请你跟先生们说,不要对他使坏。”刘阴阳哈哈一笑。

但是,跳菩萨的规矩是说得越下流菩萨就越乖,安春爹没有因为阿灰的下跪而免去你幺妹被我日,你闺女和我睡之类的辱骂和戏弄。每一次道士先生这样说,安春爹就咬一下舌头,忍着眼泪把带血的口水吞进肚里,然后说是。

一个月后,安春爹与世长辞。



7

安春爹死后,阿灰连续半个月带着学校里的几个老师到她家坐夜,因为有老师们的到来,安春家显得并不冷清。

这天晚上,阿灰特意把安春叫到一边,低着头说:“安春,你已经不小了。”安春露出洁白的小米牙,苦笑了一下,说:“是不小了,还比你大一岁。”“你应该找一个了。”安春脸色凝重,语气也很坚定:“不!你说过的,爷在生时娶不成我,老人成神了再娶我,你青口白牙对我说的。”阿灰有些不由分说,几乎是命令的口气:“不行,你不能这样下去,我已经结婚了。”安春笑了一下:“我愿意等。”阿灰骂:“你傻!”安春说:“我就傻。”

阿灰劝不动安春,心里更加难受。当初他并不喜欢阿芸,但他知道,爷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会,爷委屈了一辈子,也要强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才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他不能让爷因为自己而伤心难过甚至死不瞑目,他原本打算先跟阿芸结婚,等爷百年后再离婚娶安春。可是,就在阿芸主动把所有积蓄拿给他去救安春的那天,他彻底改变了对阿芸的看法,发觉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多么自私!也就是那天,他才发觉自己之于安春抑或阿芸,是多么的卑微,才发觉游走在两个女孩的感情之间是何等烦恼。

你为何这般固执!阿灰继续骂,这样会害了你的。张瞎子说了,你有二妻之命。安春这样答。阿灰当即反对:那是迷信。安春却成心跟他较劲:但我相信。

阿灰把她没办法,于是找到安兰,说劝劝你三姐,叫她找个好人家,结婚当家吧。安兰摇头叹气说她倔得很,谁说都不听。阿灰说真拿她没办法,安兰说有办法。阿灰问有什么办法,阿兰说你连她也娶了。阿灰苦笑,夜也深了,老师们都走了,只好回家。

回到家里,阿芸还在油灯下给他织毛衣,阿灰问:“这么晚了还不睡?”阿芸没有抬头,淡淡地说:“你不在,我怎么睡得着?”“那以后我读书去了,你怎么办?”“凉拌。”阿芸说完收了针线,打水给阿灰洗脸洗脚:“以为你被她迷住了,不回来了。”阿灰边洗边说:“别瞎说。”阿芸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这一晚阿灰又失眠了,但他装着睡得很沉,还故意说些梦话。阿芸又想要了,从来都是她主动。阿芸并不是性欲很强的女人,但她受不了公公那恶毒的眼睛,以前他说她不会怀孕是怪菩萨不乖,但是现在菩萨已经跳过了,五显坛已经庆过了,如果肚子里还是没动静,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皇帝想长子,百姓想幺儿,公公这个倔老头一辈子以倔为名,以迂为号,在五个子女中却对阿灰最为溺爱。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日益衰老,脾气却越来越陡,如果在有生之年看不见小幺儿媳妇生出个孙子来,怎么能含笑九泉?

其实阿芸并不讨厌公公,跟父亲相比,觉得他真的很委屈,委屈了一辈子,也辛苦操劳了一辈子,于是在心里很希望自己赶快为他生个孙子出来,宽慰宽慰那颗苍老疲惫的心,她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义务。可是,这事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需要阿灰的密切配合,可是阿灰从来不主动,说难听一点,每次都是她跟他要,他只是疲于应付。首先她以为不孕原因是生理上有问题,于是双双都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绝对没问题。后来,她又怀疑阿灰性冷淡,可是看他样子,又不太像。

阿芸推了推他,他没反应,于是有些灰心,轻轻地啜泣起来。阿灰轻轻地把她楼住,可是并不主动做那事,阿芸更加伤心,好半天才问:“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阿灰不说话,阿芸掐了他腿一下,说:“我知道了,你心里一直都只有她。”阿灰还是不说话,阿芸更气了,又再狠狠地掐了他几下:“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不娶她?”

是你爸要把你放给我的。阿灰终于开口说话了。

都怪我爸多事,把你当成了宝!早知道你是这个样子,我打死也不会进你家门,你以为一个中师生就了不起了?

了不起就了不起,你当初不来就好了。

阿芸真的气疯了,一头立爬起来,揭开被子,抓住阿灰的头发厉声喝道:“你跟老娘交代好,是不是经常跟她乱搞。”这些话,阿芸忍了一年多了,今天才发泄出来。

在阿灰心目中,阿芸是个好女子,大方贤淑,温柔体贴,可她此刻的举动却这般不可思议,于是被吓住了,说:“没有的事,你不要瞎说!”

“没有?没有你怎么从来不主动亲我?你一定是跟她搞多了不想要我,你一定是爱着她讨厌我,你干脆把她娶回来算了。”说完这话阿芸提着阿灰的头在床沿上使劲掼了几下,还抓了他的脸几把。她以为阿灰会还手打她的,可是阿灰没有,越发觉得他心里有鬼,越发觉得他真的和她乱来,于是也不掼了,不抓了,摸到什么都砸。

小两口突然闹翻了天,阿灰爷和哥嫂都提着灯跑过来敲窗拍门。阿灰连忙起床点灯穿衣服,等阿芸也穿好了,才把门打开。爷一进门就劈头盖脑的给阿灰几烟杆:“你这个小私儿,不知积了几辈子福才讨到这么好的媳妇!”

哥拉住爷,看见阿灰头发很乱,脸上全是血道,有些心疼,于是说:“牙齿都会有咬着舌头的时候,两口子吵归吵,但不要伤了感情。”阿芸眼泪又下来了,说:“爷,哥,嫂,这个家我呆不下去了,我走,让给别人。”说完拿起电筒开门就跑,阿灰和哥嫂连忙追出去,阿灰爷想起三年前张瞎子的那句话,不由仰天叹息。

他们还是没能把她追回来,阿芸跑回了娘家。



8

王校长看见阿灰,远远地白了他几眼。等阿灰走近了,看见他脸上的血道,愣了一下,但还是板着脸。

爸。阿灰脸灰灰的,低声喊道。

我不是你爸。王校长有点阴阳怪气。

您老不要生气。

不要生气?闺女半夜三更被你打跑回来,还不要我生气!

我没打她,是她打我。

她为啥要无缘无故的打你?她疯了?

阿灰无话可说,铃声响了,连忙走进教室。

阿芸三天了都没回家,白天在商店里做事,晚上回娘家去了。爷和哥嫂催他去接回来,他说:“让她多住几天。”

安春知道了阿灰和阿芸吵架的事,特意找上门问:“为啥要吵?”阿灰面无表情地说:“不是我要吵。”“你要好好待她,她是个好人。”“嗯,我知道。”“以后不要再吵。”“我不会吵。”“去把她接回来吧。”阿灰点了点头,安春有些失落,黯然神伤地默默离去。

等安春走远了,阿灰拧了两瓶酒,踏着夜色来到岳父家。王校长依旧冷冷的,用嘴嘟了嘟阿芸所在的房间。阿灰放下酒,推门走了进去,油灯下,阿芸正躺在床上看书,看见阿灰,把头别了过去。阿灰在床前静静地站着,好半天了,王校长干咳了两声,他才靠近阿芸,说:“对不起。”

阿芸说:“你还有脸来见我?”阿灰轻轻地摇着头,表情很是无辜:“你不了解我。”阿芸回过头来,看见他脸上布满血道,心颤了一下,连忙翻身起来抚着他的脸问:“怎么会这样?”阿灰说:“问你自己吧。”阿芸狠了狠心,甩开他说:“活该!”阿灰沉默了半天,说:“我们回家吧。”阿芸摇摇头:“你去跟她说吧。”

“跟你解释不清楚。”阿灰很是无奈。“你说,你们如果没那事,她怎么一点都着急?都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不找婆家?”阿芸不依不饶。

阿灰见劝不动,只好独自回家了。爷提着烟杆灰着脸来问:“她不回来?”可是话音刚落,门吱嘎一声推开,阿芸就低着头进来了。老头子知趣,赶紧溜走。

这一夜,阿灰第一次主动了,阿芸问:“你跟她是不是每次都这样?”阿灰说:“不要瞎说。”“只要今后你对我都这样,就不瞎说。”其实阿芸心里还是不相信阿灰会跟安春发生那事的,她只不过是说些气话罢了,目的是希望阿灰对她好,也希望自己怀个小宝宝。现在见阿灰真对她好了,心里的气也就烟消云散,抚着他的脸问:“痛吗?”“心痛。”阿灰说这话的时候,心真的痛了一下。阿芸连忙把自己的粉脸贴在他的脸上。

可是第二天晚上开始,阿灰又恢复了老样,每晚都心事重重,埋头装睡,依旧是阿芸主动,依旧是疲于应付,阿芸更加坚信他心里始终装着阿垄柯的那个小彝家婆。

终于,在过完年开学的第一天,爷知道些眉目了,对他说:“你要对阿芸好,其他的想都不要想,特别是干彝老苗。记住,我们除了汉族,不能跟其他民族通婚,不然下一代就是干彝老苗,就不是山魈人马了。”

阿灰不说话,爷抽了两口皮烟,继续说:“菩萨跳了几个月了,你媳妇还是没反应。我找二道沟的师娘子算过了,她说你们进亲时安春刚好从医院回来进门,把煞气转到了我们家,光跳菩萨不行,还要退煞气,并且要请安春来当花娘才灵。”

阿灰说:“爷,那是迷信。”阿灰爷眼睛一鼓,举起烟杆骂道:“小私儿啥子迷信不迷信,我看人家讲的都是道理。我跟师娘子商量好了,二月二十八给你们退煞气,你想办法去请那小彝家婆吧。”阿灰大声地说:“不!人家还是黄花闺女,当过花娘就嫁不出去了!”爷咬着牙说:“都是她害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不是因为她你媳妇会和你吵?说到底她的命还是我们陈家给的,没有你媳妇的五千块钱,没有你哥的三千块钱,没有你那个同学的姑姑,她能活到今天吗?她不是很爱你非你不嫁吗?你自己去请吧。”

阿灰气急了,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跟爷说话:“不!你不能这样说,她爹已经帮我们家当过茶酒师,已经报答过咱们了。爷,人家姑娘是村里一枝花,还主动来帮我们家当茶酒师,甘愿忍受凌辱,甘愿用血给我们家祭神,人家为了什么?爷,你知道吗,人家为了什么?”爷依旧一脸坚定,气愤地说:“你不去请我去请!”阿灰泪流满面,他知道谁也无法动摇爷的决心,除非他死了。此刻,他有了希望爷死的意思。



9

星期六午后,阿灰第一次来到张木匠家。张木匠的儿子阿明是村里第一个中专生,已经当了三年乡长。自从儿子当上乡长,张木匠就不做木匠了,阿灰家的那张雕花木床就是他的封刀之作。

三年多时间过去了,张木匠依然对阿灰爷讲盐子话整他的事耿耿于怀,见阿灰提着酒来找他,有些爱理不理。阿灰没有被他的表情所左右,而是直接说:“张叔,我恨我爷了。”

你爷怎么啦?张木匠怔怔地问。阿灰说我爷太倔了,我受不了了。

张木匠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够了才说:“按说我也在他手里读过几学老书,不应该说先生长短,但那老头子,也太刻薄了。不过他也说对了,我根本就不会鲁班法,当初那床的叫声实际上是我表演的口技。”

阿灰被张木匠笑得心里比鬼抓还难受,接过他的话说:“张叔,过去的事情就算了,都是我爷不对。”张木匠高兴得竖起大拇指,说:“阿灰,全村十八个寨子两千多人,我就只欣赏我独生儿子阿明和你。你呀,跟你爷不一样!”阿灰说:“我就是不想在家住了才来找您帮忙的。”张木匠实在太高兴了,他最看不惯的陈老迂居然也有被儿子抛弃的下场,于是说:“你说吧,只要是帮得上的,老叔我一定尽力!”阿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您跟阿明哥说一声,把我调到其他学校,调哪都行。”

一个乡长调个小学教师,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于是张木匠拍着胸脯答应了,还叫老婆炒菜,拉着阿灰骑板凳龙,把阿灰提来的两瓶青酒全部喝干不算,还喝了两斤土酒。

阿灰第一次喝这么多酒,两只耳朵和太阳穴突突突地敲着鼓,于料峭春寒中天旋地转地跳着迪斯科走在昏黄天光里,突然一口冷风吹来,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人也软软地倒在路边的沟里。阿灰第一次醉酒,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发现自己居然是睡在安春的床上。安春默默地守在床边,见他醒了,连忙把碗端了过来。阿灰觉得肚子里空空的叽里咕噜地叫,眼睛涩涩的干干地疼,脑子里嗡嗡的犹如飞机在飞,全身酥软无力,挣扎了一下却没挣起来。

安春把他扶起来,靠着板壁坐在床上,然后用调羹一口一口地给他喂粥。吃了一碗,再吃一碗,阿灰感觉舒服多了。安春说:“我刚从山上做活路回家,坡嘎的张木匠就偏偏倒到的跑来说你喝酒醉了,倒在附近的阴沟里,就和妹妹连忙跑去把你背回来。你是怎么了,为啥要喝这么多,还到处乱跑。哦,你的脏衣服我给你洗了,也烘干了,你穿上吧。”说着安春就把衣服拿过来帮他穿,刚穿了一只袖子,阿芸突然闯了进来。

三双眼睛呆了一般瞪在一起,空气似乎已经凝固。两分钟,仿佛一千年那样漫长,阿芸痛苦地瘪了瘪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落下来,哽咽着说:“阿灰,我们——一刀两断吧!”说完就发疯般跑了出去。

阿芸和阿灰分居了,爷宣布和阿灰断绝关系,王校长把阿灰告到乡里。上面派人来查,张木匠现身作证,安春也从县医院开了处女证明,但这一切只能证明阿灰和安春是清白的,同时也保住了阿灰的工作,却无法弥合阿灰父子和夫妻感情。十天后,也就是二月十三那天,在阿明的亲自安排下,阿灰调上了乡中心小学。

在去中心小学报到的前一天,阿灰请村小学的全体老师到乡场上那家唯一的小饭馆吃别离饭,王校长打死不来,是教导主任和五个年轻教师架着来的。酒席上,阿灰向大家讲述了安春送他粮票转户口、站在骑龙下海目送他去远方求学、她爹无偿帮他家当茶酒师报恩,以及他爷要硬逼她当花娘退煞气、他们父子因此反目、他去找张木匠帮忙调动、张木匠拉他喝酒骑板凳龙、自己跳迪斯科倒在阴沟里差点被冻死等过程,老师们听得唏嘘不已,都纷纷赞扬安春,说她是个好女子,也是个奇女子。

王校长听完,冷哼一声,拍了桌子一掌,立即起身就走,众人怎么也拉不住。



10

阿灰背着行礼来到商店。

我要走了,阿灰轻声地说。签字吧,她冷冷地拿出一张离婚协议。你这是干什么?发神经了?!阿灰大吼着,把那张纸撕得粉碎。

阿芸哭了,阿灰拥了拥他,在她后背上拍了拍,说:“自己保重,我一个星期回来一次。”阿芸没有说话,只是流泪。

阿灰出门走了,村小学越来越远,小乡场越来越远,走了三十多里山路,才来到乡中心校。由于是与乡长来自同一个村的,也由于是乡长亲自安排来的,老师们都很看重阿灰,都来套近乎,还为他举办了一个接风宴,最年轻漂亮的女教师也要和他划上三拳。

因为心里烦闷,第一个星期,阿灰没有回家。第二个星期六,上完上午半天课,阿灰把学生作业批改完毕,思来想去了好大会,才慢慢地朝长箐村方向走去。路程本来就远,加上走得又慢,离家还有五六里路天就黑了,提着手电站在归途必径的那个小山头一看,只见上寨那边灯笼火把交相辉映,手电光柱晃来晃去,山歌声唿哨声此起彼伏。阿灰明白了,至此才真正读懂爷的固执!都闹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要给阿芸退煞气。

阿灰小跑着往回赶,只见院子里和房前屋后果然闹闹嚷嚷,聚集好几百人,几对青年男女正情意绵绵地对山歌。出门的山歌,进门的孝歌,按规矩山歌是不能拿到寨子里来唱的,只有退煞气除外。阿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悄悄地爬到对着大门的草楼,只见香烟缭绕的堂屋里,师娘子和爷分别坐在神坛两边,阿芸坐在堂屋中间,四周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安春顶着花帕,系着围裙,握着锄头,从大门开始,一边做着挖地的动作一边唱:

岩上挖花岩下栽,岩上滴水养花苔。

小郎都是爱玩耍,慢慢玩耍等花开。


岩上挖花岩下插,岩上滴水养花芽。

小郎都是爱玩耍,慢慢玩耍等花发。

安春每唱完一段,师娘子就在下面接道:

凶神恶煞你带走,儿子儿孙带进来。

安春是彝族,不会唱山歌,人们分明感受到她唱的山歌是刚刚学的,不是很纯熟,音调也不怎么准。可是人们更加迷惑不解的是,退煞气的花娘就跟跳菩萨的茶酒师一样,是最最卑贱的行当,只有那些无儿无女的孤苦老人才会去做,安春还是个黄花闺女呀,并且是村里的一枝花呀,怎么要来做这个。

有人说她爹死前一个月还当茶酒师呢,也是在这个堂屋。人们更加迷惑不解,但阿灰心里明白,这一切的一切只有他最明白,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第二天,十多天前商店里的那一幕重演,只是倒换了角色。阿芸把阿灰递给她的五千块钱抛洒在地,拿着离婚协议泪如雨下,吧嗒吧嗒的泪水打湿了薄薄的纸页。

为哈子?为啥子?阿芸伤心地问。阿灰愤怒地说,你,还有我爷,都太过分了,不就因为我们有兄妹一样的感情么?不就因为当初拿了几千块钱救过她么?她爹已经忍受凌辱无偿地来我们家当过茶酒师了,你们还要他来当花娘退煞气,你们,利用她的淳朴和善良来伤害她,你们知这样的后果吗?有谁会去娶一个当过花娘的姑娘做老婆?我今天就要跟你离婚娶她!这都是你们逼的!

不!不是我,这都是爷和师娘子安排的,我根本没想到花娘会是她!我当初拿钱救她也是出于真心,从来没想过要她还钱或者回报。

不管怎么说,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已经无法过下去了。

正在这时,阿灰爷出现了,狠狠地一烟杆砸来。阿灰砰然倒下,软软的无声无息。阿芸吓呆了,抱着他嘶声力竭地喊——

阿灰——!阿灰——!可是,阿灰没有反应,爷的烟杆重重砸在他头上,他昏过去了,那张离婚协议破破烂烂地掉在地上。

阿灰没有死,艰难地活了过来,但是爷真的死了,在他心里。阿芸同意离婚,唯一的条件是要阿灰好好的跟她做一次爱,就像那天晚上一样。阿灰照做了,阿芸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阿灰跟阿芸离婚了,爷说:“去把刘阴阳请来。”阿灰不明白:“请来做什么?”

砸坛!这两个字是从爷的牙齿缝里蹦出来的,掉在地上叮当作响。阿灰的脸死死地惨白,他知道砸坛就是把分给他的坛罐砸了,把他逐出五显坛门,从此就不是穿青人,不是青族,不是山魈人马了。

去!爷大声命令道,哥和嫂劝也劝不住。

阿灰从来没想过作为一名山魈人马会有什么荣耀,一旦真做不成山魈人马了,才发觉做一个山魈人马是何等的重要。爷不但不认他做儿子,连山魈人马也不让他做,阿灰连死的心都有了。

刘阴阳来了,在阿灰家摆下神坛,把阿灰的坛罐从神龛上面取下来,敲锣打鼓的做了一番道场,然后叫阿灰跪下,先升文疏,再在坛罐上画符,念道:“显聪明王大郎、显明明王二郎、显正明王三郎、显直明王四郎、显德明王五郎,五方五位五显灵官大圣,今有下民信士陈阿灰,脱离本坛,另奉他教,请神恩准。”念完丢了副阴卦,一把抓起雄鸡杀了,然后提起尖刀,狠狠地砸向坛罐,只见一声脆响,里面的盐茶五谷散落一地。

阿灰混混蒙蒙的,仿佛天地一体,世界不复存在,心灵虚虚无无无所皈依,慢慢地扫了眼前的破坛罐一眼,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门外走去。哥过来扶他,爷怒喝道:“不要管他,让他走,从此他要讨彝家也好,娶苗子也行,但不要再踏进老子的门槛!”

哥站住,阿灰的眼泪风干在心里,艰难地向前走着,却不知将要走向何处,好几次倒在地上,爬起来再走。从此,与这个名叫上寨的穿青寨子没有关系了;从此,与五显神和山魈人马没有关系了。阿灰想仰天长啸,但提不起气来,又重重地摔了下去。火红火红的杜鹃开满了山山岭岭,布谷鸟声远远地传来,似乎还夹杂着粗犷缠绵的山歌声。安春似乎是从花丛里走来,扶起阿灰,挽着他的手臂走向远方。


11

阿灰和安春结婚了,他们没有请媒人,也没有举办任何婚礼,自自然然的,就去把结婚证办了。

乡里换届了,阿明升任书记。这天傍晚,阿明第一次来到阿灰和安春简朴的家,看着他们甜甜蜜蜜的样子,心里感慨万分。

“听说你准备考省教院?”阿明一边喝着安春沏的苦丁茶,一边问阿灰。“是的,我早就有这个打算。”阿灰对阿明是充满感激之情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恭敬。

“你是青族?”阿明明知故问。“是一个没有坛罐的穿青人。”阿灰叹了口气。阿明沉默了一下,再问:“是党员吗?”“三年党龄了。”“我推荐你去读党校,干不?”阿明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在阿灰的心里却掀起了万丈波澜。“干!我干!谢谢你,阿明哥!”阿灰没想到阿明会把这样的好事给了他,连忙激动地站起来回答。就在那一刻,他分明感到阿明就是他生命中的贵人。阿明依旧轻描淡写地说:“明天到我办公室来填表,全省只有四十三个指标,我们县分到一个,划到我们乡。”阿灰连忙答应,阿明却起身走了,连杯茶都没喝完。

阿明走后,安春问:“党校是啥学校?”阿灰兴奋地说:“是党培养干部的学校。这次是省委党校特招的少数民族干部班,两年学制,大专学历,带薪读书,一毕业就是副乡长。”安春又露出洁白的小米牙:“阿灰,这是不是你三步功名中的第一步?”“应该是吧。”阿灰说。

砸坛后,阿灰再没回过长箐村,再没见过爷、阿芸和王校长,每到乡集赶场,哥嫂还是会来看他的。转眼秋季快到了,阿灰已经做好到省委党校报到的准备。从此,阿灰就不再是一名乡村小学教师了,阿明把他的身份变成了乡镇干部,两年后就是副乡长。他们的宿舍也从乡中心校搬到了乡政府的宿舍楼,阿明暂时挂靠在乡党政办。

要到省城读书了,阿灰带着安春回了趟长箐村,住在安春的娘家阿垄柯。“去看下爷不?”安春问。阿灰摇了摇头,说:“他不但把我赶出家门,还把我逐出族门,砸了我的坛罐,我不想再见到他。”“可是,他毕竟是爷。”“不去!除非他死了,有人来报丧!”阿灰坚定地说,语气里充满恼恨。安春叹了口气,有些郁闷。阿灰说:“我去趟坡嘎,你去不?”安春摇摇头说:“我知道你要去感谢张木匠,你去吧,我去看看爷。”阿灰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

阿灰提着酒来到坡嘎时,张木匠正在院子里做小板凳,看见阿灰,呵呵一笑,说:“哎,闲不住,做小板凳玩玩,喜欢的话带几张去。”张木匠做的小板凳很精致很漂亮,比乡场和乡集上卖的好十倍,阿灰还真的很喜欢,于是说:“只要张叔舍得,这几张做好的我全都带走。”张木匠哈哈笑道:“好,好,全都给你。”说完收工,叫老婆赶紧做菜。

一老一少又坐在一起骑板凳龙,才喝了两口,张木匠就问:“阿灰,知道应该叫我啥不?”阿灰愣了一下,嘿嘿笑道:“叫你张叔啊,要不,叫你干爹,我爹不要我了,我认个干爹还不行?”张木匠摆摆手,出去转了一圈,确认老婆到菜园去了,才回来小声地说:“告诉你可别声张。”阿灰也小声地问:“那么神秘?”张木匠说:“本来现在还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我憋不住了,我憋了二十多年了。阿灰,你应该叫我老丈人!老丈人,也就是岳父,你知道吗?”

阿灰懵了,睁大眼睛问:“这是怎么回事?”张木匠说:“安春是我闺女,是我亲闺女,是我和她母亲生的,你看那酒鬼,能生出这么标志的女儿吗?”阿灰傻了,端着的酒杯半天也举不到嘴边,怔怔地看着张木匠,还真从他脸上依稀看到了安春的模样,于是仰天长叹,重重地把酒杯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仿佛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事理。

张木匠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但安春的确是我亲闺女,你也的确是我亲女婿,要是她酒鬼爹不死,我还不敢对你说。你不要跟她说,怕她接受不了,再说我老婆子也皮翻得很。怎么样,阿明哥对你还好吧?”

阿灰刚要说话,突然听到嫂子的声音在叫他,连忙跑出屋来。嫂一把拉住他,轻声地说:“阿芸已经怀孕好几个月了,你看怎么办?”阿灰心里一惊,问:“谁告诉你的?”“她告诉我的,说就是你们分手的最后一次受孕的,她无论如何都要生下来,爷的意思是要把她重新接回去。”

阿灰心里一片茫然,说:“我已经有安春了,也和阿芸是离了婚的,没权过问了。再说,我是被爷赶出家门和族门的,再也不会回去了。嫂,后天我就要到省城读书,爷就交给你们了。”说完,阿灰咚的一声跪在嫂子跟前,磕了三个响头,泪水也汩汩而下。嫂连忙把他拉起来,说:“阿灰,你这是做啥子,爷的犟脾气我们还不知道?我们不会怪你,只是阿芸的事情,你不要不管。”阿灰想了一下,说:“你去跟她说,我今晚到她商店去。”嫂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阿灰在门口独自呆了好大会才走进屋来,对也在发呆的张木匠说:“张叔,我有事要去办,以后再来看您。”张木匠回过神来,说:“知道我是你亲丈人就行,千万别跟人说,我想到时候她母亲会对她说的,由她母亲说出来最好。”阿灰点头答应,酒也不喝就匆匆走了,张木匠心里有些失落。

阿灰来到乡场上的时候,阿芸的商店已经打烊了。门没关好,阿灰还是敲了敲门,阿芸带着哭音说:“进来。”阿灰心里一沉,走了进去,昏暗中阿芸正在抹眼泪。

“你不要这样,”阿灰说,“你应该把孩子做了。”阿芸语气坚定地说:“不!这孩子是安春送来的,就因为要这孩子,爷才和你反目成仇,你我才劳燕分飞,这个家才四分五裂,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生下来。你放心,我不会跟你要抚养费的。”阿灰说:“不是抚养费的问题,我已经和安春结婚了,你今后也得嫁人,带着小孩,是你自己受苦。”

我不会再嫁人的,阿灰,我爱的是你,也只有你。

可是,我已经不爱你了。阿灰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些痛。

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是爱你的。阿灰,让安春当花娘不是我的错,爷说你有两妻之命,就算你跟安春结婚了,我也还是你的女人。

你傻!我是党员,又是干部,怎么会三妻四妾的?阿芸,我们是离了婚的!

不管离不离,我都是你的人,你不回来,我一样会好好服侍爷和孩子的。

按道理我们已经没任何关系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想清楚,后天我就要去省城读书了,你保重吧。说完这话,阿灰轻轻地转身走了,走出门来,第一眼就看见安春静静地站在凉幽幽的月光下,模样有些忧伤,有些痴傻。

“安春,我们走吧。”安春回过神来,说:“怎么不跟她多说几句?”阿灰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安春傻傻的问:“你抱她没有?”阿灰戳了戳她的脑袋,说:“怎么会呢?”安春依旧傻傻的说:“如果是我,会抱她的。”阿灰忍不住笑了,挽着她的手,走在长箐村的习习夜风里,弯弯小路上。他们身后,有两双泪水迷蒙的眼睛在目送他们远去。


12

阿灰到省城读书去了,阿明安排安春在乡计生服务站工作,享受半脱产职工待遇。安春想不明白阿明为啥会对自己和阿灰这么好,于是回家问娘。

人家看你们老实呗,娘说,老实人是不会吃亏的。安春想想也是,于是份内的份外的脏的累的活都抢着干,很讨同事们的欢心,大家见她工资低,又不是编制内的,上面有什么补助都让给她,这让安春很满足也很感激,空闲时就去帮阿明洗洗衣服晒晒被,做做家务。

阿明一直单身,相了几个女朋友都没落实政策。这天趁着送衣服的当儿,安春问:“阿明哥,怎么还不找个嫂子给我喊?”阿明虽然只有二十七八岁,但始终一脸老成相,说话从来不带任何表情:“我是想找啊,但一直遇不到合适的。”安春一边帮他钉被子一边问:“你想找啥样的?”阿明定定地看着她说:“就想找你这样的。”安春那张黝黑俊美的脸突然变得通红,说:“可我是结了婚的,再说,我只爱阿灰一个人。”阿明突然哈哈大笑,指着安春说:“你这个傻妹妹,我是说,我要找一个你这样傻傻的、淳朴的、善良的、勤快的、专一的女朋友。”看见从来不会笑的阿明居然笑了,安春也笑了起来。

安春帮阿明做了会家务就回去了,她要给阿灰写信。一个星期她要给阿灰写一封信,阿灰也会回她信的,她在信里喜欢说:“阿灰阿灰,你在学校里多唱几首山歌,你从小山歌就唱得好,城里人一定会喜欢的。”阿灰也在信里说她:“安春安春,你在乡里多干些活,你从小就很会吃苦耐劳,同事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第二天,安春来到邮电所,把信封好,写上地址贴好邮票,慢慢地放进邮筒,还用耳朵贴在邮筒上听了半天,似乎是在听自己给阿灰说的那些话,似乎又是在听阿灰的回答。

安春发觉自己怀孕了,兴奋之余本来想告诉阿灰的,但想想算了,她想等阿灰回来时再给他来个惊喜。

安春婚后的日子就这样简单地重复着,这次阿灰给安春回信说:“安春,上天安排我们做一对,任何人都不能把你娶走,除了我,谁娶你谁倒霉,刘阴阳的阴兵阴将就会把他收去。”安春知道阿灰是跟她说好玩的,于是边看边笑。

乡里的干部职工们对阿明天生就有一种畏惧感,可是安春没有,她觉得这世界上除了死去的爹,就是母亲、阿灰和阿明对她最好,仿佛他们之间原本就是一家人。

还有,苗族和彝族原本就相互排斥,但她总觉得彝族苗族、穿青汉人都是一样的人,她从来就不排斥他们,从来就不排斥任何人,包括曾经把阿灰霸占了好几年的阿芸。有人劝她要防着阿芸,可她总是不以为然,她牢牢地记着当年张瞎子在乡场上说的话:阿灰有三步功名,两妻之命。本来张瞎子还说阿灰至少要当县长的,可她没记住,或许她根本就没在意也没听见,她一直都认为,阿灰当个公办老师就不错了,何必要当官呢,像阿明哥那样,虽然二十多岁就当上了乡长书记,但乡里人人都怕他,躲着他,多无聊啊。不过她想,阿灰以后当了官,一定不会这样的,人们一定很喜欢和他打牌、喝酒、聊天,还有唱山歌。

安春开心地工作着,快乐地生活着,晚上想阿灰时就摸摸肚子,叫宝宝快快长大,等爸回来高兴高兴。她不知道乡集上鱼龙混杂,人心险恶,阿灰不在,是那个成天板着面孔人人敬畏的阿明哥在保护着她,从未有人敢对纯洁美丽的她存有非分之想。她更不知道,同事们喜欢她,不仅仅是因为她的任劳任怨,还有阿明和阿灰的因素。大家都知道,乡书记张阿明把她当成亲妹妹,她又是未来的副乡长、乡长或书记的老婆,她老公说不定以后还要当副县长、县长甚至更大的官,谁吃了熊心豹胆要来拔虎须?不过安春的勤劳、善良和淳朴让身边的人们感到很平衡,不管出于何种动机都愿意和她和睦相处。当乡集上的人们了解了她与阿灰的故事,特别是了解了她爹为了报恩无偿替人当茶酒师、她也甘愿以黄花闺女的身份为情敌当花娘退煞气之后,居然对她们父女产生出一种崇敬之情。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安春不是凡花俗草,而是某种灵物的化身,到人间来了信还愿。

安春的生活就这样五彩缤纷而又风平浪静,直到有一天突然打乱了这种平静。那是腊月里的一天,突然一个同事慌慌张张地来叫正在打扫走廊的她去接电话。电话是阿灰嫂从县医院打来的,阿灰嫂告诉她一个惊天消息:阿芸难产了,非常严重,在县医院抢救,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住一个,希望她能去最后看她一眼。

阿灰只有几天就要放假回来了,她正处在兴奋与苦盼的煎熬中,正在幻想阿灰到来时的种种情形。她想,阿灰一进门,她就要紧紧的抱住他,抱住他,然后朝床的方向走去,他们都熬了好几个月了,都很想很想那个了,做的时候再告诉他,她已经怀了个小宝宝,叫他轻点。安春这样想着,脸就红了,还扑哧地笑了一下。可惜这种旖旎的幻境和美妙的心绪却被同事搅了。光搅了不说,现在被阿灰嫂的电话一吓,脸就唰地白了,一切都来不及多想,连忙找领导说了声,带上所有积蓄就去赶车。

安春赶到县医院妇产科,阿灰哥嫂和王校长正在流泪,阿芸妈抱着个婴儿一个劲地哭。阿芸脸色苍白,强忍着痛苦,看见安春风风火火地赶来了,有气无力地说:“安春,我——知道你——是——是个好——好人,孩子——交——交给你——我放——放——放心——。”安春跪下,泪流如雨,对着阿芸不住地点头。阿芸艰难地说完,脸上露出一朵灿烂的笑容,犹如昙花一现,很快就消失在萧杀的风中。

阿芸去了,安春把她与阿灰的小孩带回来抚养。


13

阿灰放假回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安春正在给婴儿喂奶粉,一缕不详之兆涌上心头,连忙跑过来问:“安春,这是怎么回事?”安春静静地说:“阿芸去了,为了保住孩子,她去了,爷和王校长都不让通知你。阿灰,这是你和阿芸的儿子,还没取名字。”阿灰听完,心迅速地抽紧,眼前一黑,栽到在地。

阿灰醒来,愣了几秒钟,看了安春和婴儿一眼,突然大吼一声,跑出房门,朝着长箐村的方向狂奔而去,边跑边吼。听着他痛苦的吼声,安春抱紧怀里的婴儿,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她知道,其实阿灰是爱阿芸的,是爱阿芸的!

阿灰跑回村里,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三声炮响,知道是阿芸葬后第三天,亲人们来给她复三,于是朝着炮响的方向疯狂跑去。

哥、嫂、爷、王校长夫妇等都看见阿灰了,看见跌得青皮脸肿的阿灰艰难地疯狂地向阿芸的坟跑来,他们都不忍心再看,都转过脸去。阿灰近了,近了,一下伏在阿芸崭新的坟堆上,失去了知觉。

这次阿灰没有醒过来,由于伤心过度和长途奔跑导致心脏衰竭,追随阿芸去了。陈王安三家合议,将他与阿芸合葬一处。

给阿灰复三回来,看着一身重孝怀抱婴儿,又有了七个月身孕悲痛欲绝的安春,白发苍苍的阿灰爷对阿灰哥说:“去把刘阴阳请来。”

一脸悲痛的阿灰哥说:“人都死球了,还请他来做甚?”

“收坛!”阿灰爷说完又痛哭失声,老泪纵横,王校长和张木匠也在一旁落泪。阿灰哥连忙流着泪往刘阴阳家走去。

刘阴阳来了,再次摆下神坛,安春穿着孝服抱着婴儿跪在神坛前,阿灰爷将新坛罐和以前砸破的老坛罐放在一起,刘阴阳做完法事念道:“下民信士陈阿灰,虔诚信奉五显圣坛,今因故亡过,由室人安氏,统领合家大男小女,永续香火。桃源三千神将,山魈十万雄兵,千千兵马,万万神灵,都来坛前保佑……”念毕,把原来老坛里的盐茶五谷等装入新坛,然后举行安神仪式,交给安春。

知道阿灰去世的消息,张瞎子砸破二胡,烧了竹牌,宣布从此不再算命。不久阿灰爷也去世了,临终前一直絮絮叨叨地骂自己糊涂一世,害死了亲生儿子,叫子孙后代不要再分青族彝族和苗子汉家了,大家都是中华民族,都是一家人。

三年后清明节那天,已经转成国家正式职工(事业编制)的安春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来给阿灰阿芸上坟挂纸。两小孩恭恭敬敬地跪在坟前磕头烧纸,她却边整理纸幡边带着哭腔唱道:

看牛娃儿是心肝,好好看了是妹哟;

不要放牛是哟咿,撬郎坟了是妹哟……

歌声苍凉、哀婉,已经当上副县长却依然单身的阿明远远地站着,这个从不轻易流露感情的苗族硬汉,也洒下了几滴清泪。

前天,他正式向安春求爱,安春却断然拒绝,她早就知道了他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再说,她一开始就铁了心,绝不改嫁,只求五显菩萨保佑,顺顺利利地将两个小山魈人马抚养成人,同时祝愿阿明哥早日找到真爱,有一个美好的归宿。

穿青小说:山魈人马(作者:胡树杉)  第1张

作者简介:胡树彬,民族穿青人,1977年生于贵州纳雍,现居浙江永康。2007年开始学写小说,已在《江门文艺》、《贵州作家》、《百花园》、《小小说月刊》、《传奇文学选刊》等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

通联地址:浙江省永康经济开发区哈尔斯路1号 邮政编码:321300 QQ:397211682

联系电话:0579—83996871(小灵通) 88025788(办) E-mail:hushubin1977@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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